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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撒路夫人 - trilosophy - Shingeki no Kyojin

威尔士世界杯 2026-08-07 15:48:09

Chapter Text

尊敬的格莱斯先生:

信是在船上写的,字有点歪,希望你不要介意。船舱里没有桌子,我只能垫在床上写,一点儿也不敢用力,生怕笔尖把纸扎透了,墨水会漏得到处都是。别误会,我这绝对不是因为心急,而是坐船实在是太无聊了。整整五天,我哪儿都不能去。阿尔敏告诉我,他第一次坐船出岛的时候,他和耶格尔先生曾经在半夜跑到甲板上,虽然风浪很大,他说,就跟咱们第一次去滑旱冰的时候一样,一开始还紧紧拉着手,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你们给吹散,可是慢慢地,你发现自个儿就能独自站立了。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雨,他和耶格尔被淋得透湿,狼狈极了。最后,他们两个不得不半夜穿着短袖短裤,偷偷摸进餐厅,把衣服平铺在餐桌上晾干。还有,深夜的海面上并不是漆黑一片的,漆黑的只有海水,天空的颜色却很浅,云层也很厚,都是大团大团灰紫色的卷积云,好像有生命似的。天空非常辽阔,那些云却很低,而且会动,好像在跟着船走,但你稍一不注意很快就认不出来了。他还告诉我,如果你晚上去到海边,就会发现岸边的海浪可是一刻不停地追着你跑,你往上,水也往上,伸手就要把你往海里拽,可是真正来到了大海的中央,等到你慢慢适应了,感觉就像在平地上一样,真是奇怪。可是这次我就连白天都出不去,就因为没有大人陪同,他们担心我会落水。有个船员还吓唬我这艘船上发生过凶杀案。他说,这艘船在二三十年前曾经是流放犯人的巡逻舰,结果才走到一半,船上的海军就开始自相残杀,底舱的犯人又引发了暴动,不少人被直接扔进了大海。活下来的人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们只好解释,是大海让人着了魔。总之就是不放我出去。真是小题大做,我马上就十六岁了。

关于住校的事,差点忘了,一定叫阿克曼先生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反正跟阿尔敏一起住的时候,我也是自己照顾自己。再说了,他十二岁就在军校寄宿了,我为什么不行?我发誓结交的都是规规矩矩的朋友。

我本想一下船就去寄信,或者直接交给船上的人,他们说港口一般都会有邮局,船一靠岸就能寄出,这样一周之内肯定能到。没有人来接我,得坐火车去希甘希纳区,妈妈只会在三笠阿姨家等着我,说实话,要不是没钱,我真想买张票立马掉头回去。可我妈妈是不会多给我一分钱的。阿尔敏在年初就答应把我那把烧火棍换掉,还答应给我买把电琴,我们在乐器行都看好了,这不,他一走,我估计这辈子都见不到这把琴了。我也不想告诉妈妈,反正她抠门得很,以前,一知道阿尔敏给我买了什么好东西,她就阴阳怪气地说,跟他亲是吧,当初就不该让你跟他姓。你以为你们在外面都是吃谁的喝谁的,就他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困难。我妈妈跟阿尔敏的关系一直不错,可她动不动就要说他的坏话,她还告诉我,别看他每年都回来,根本不是探亲,实际上,他谁都不想见。就跟躲债似的。她说,每年夏天,阿尔敏一回来就假扮成神父,到各地做婚礼司仪挣钱。阿尔敏能说会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厚、友善的气质,在这一行中很有信誉。这还是他小时候在岛上学来的本事,可惜到了外面根本没人信这个。他自己告诉过我,十几岁的时候,他总是跟耶格尔去教堂蹭吃蹭喝,那个时候,艾尔迪亚人崇拜的还不是女神尤弥尔,而是三座有女神名字的城墙。

至于那位尤弥尔,我妈妈是一个字也不肯说。如果你知道了她到底是谁,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我还是不相信阿尔敏是自杀的。我知道大家一直都跟我这么说,可是我觉得你们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的,无非是认为我接受不了,就把我当小孩糊弄。我妈妈倒是毫不避讳,可听到这话从她嘴里讲出来,我只感到非常愤怒,刚回去就跟她大吵了一架。她说我根本就不了解阿尔敏这个人,还说他就是一个自私、懦弱、不负责任的男人,还死要面子,对谁都不肯真心相待,他天天给你讲他那个好朋友的事情,妈妈很不客气地说,他告诉过你他要跟那个杀人犯去殉情吗?不过老实说,我一点儿都不在乎。可是真要表现出来,我又隐约觉得这是对她的某种背叛。搞得我好像多没良心似的。

玛丽亚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我回来之前,她还偶尔能站起来,可是现在她几乎连动都动不了了。昨天她好不容易吃了点东西,妈妈给她做了点蒸熟的牛肉,拌了羊奶和一个鸡蛋,她很罕见地没有吐。下午,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突然感受到她在用湿湿的鼻子蹭我的小腿,小时候她一想出门就会这么干。我立刻爬了起来,看见玛丽亚正躺在地板上,艰难地仰起脖子,漆黑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我。她就算瘦了不少,我还是抱不动,只好把她拖到了后门外的花园里。我们在草地上一直坐到太阳下山。

代我向布朗小姐问好。

弗里达·阿尔莱特

870年7月20日

“我们说好了不提这事儿的。”由于疲惫,莱纳的声音听上去格外不快。“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他没想到莱纳会接电话。今天并不是他值夜班的日子,打过去就是碰碰运气。莱纳在欧迪哈港口的边检处工作以来,就过得日夜颠倒,周末必会睡上一整天。他原定明天乘船回雷贝利欧,时间太早了,不得不留在港口过夜,直到一通电话把他叫回了值班室。莱纳是特地请假回来参加自己的婚礼的。

“怎么啦,小子?”见他不说话,莱纳抬高了声音,“当侦探上瘾啦!”

法尔科一手握着听筒,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握着一个冰凉的汽水罐。他再一次将拇指塞进 拉环下方的狭小缝隙内,往上一抬,拉环还是纹丝不动。他刚剪了指甲,有些使不上力,于是多试了几次,直到听见了啪的一声,便皱起眉头,立刻放开了罐子。半晌,泡沫不再涌出了,他用两根手指拎起汽水罐,小心地喝了一口。窗外漆黑得可怕,他左看右看,还是只能看见自己倒映在玻璃橱窗上的影子。

“我本来不想问的。”他斟酌着语气,试图让自己听上去无辜一些,“最近我总是梦见一个囚犯——是个女人。”

“很正常。”莱纳有点不耐烦,“你看到的是贾利亚德的记忆。”

“我梦见我就是那个女人。”法尔科急切地说,“我梦见——梦见我被关在监狱里,穿着那种像医院病号服一样的衣服,好像是吧,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楚。我还看到你了,莱纳。还有胡佛前辈,我梦见你们来看我了。牢房没有门,只有几道铁栅栏,外面是又深又黑的走廊,我好像已经被关了很久了,连天亮天黑都不知道。尤其是你,别人都离开了,可是你赶都赶不走,一整天就站在那儿盯着我看。我还记得我好像把一个小铁盒子交给……”

“有时候是会这样。”莱纳打断了他,“我都习惯了。就当成是噩梦吧,法尔科。我们当年为了不被往届的干扰,都是打镇定剂,一开始还是吃药,后来就直接打针,说是剂量都能麻醉一头牛,为的就是看看我们死没死。后来没有人管了,一来到岛上,我就整天做梦,都能看到往上好几代人的记忆,全都混在一起,认不出来谁是谁。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河上拦起一道堤坝,想要拦住水流,可是一到雨天,只要开了一个小口子,洪水反而会加倍地冲垮河道。”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像电话串线。”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法尔科着急地追问道,“难不成你们把她给绑架了?”

“不是绑架。”莱纳的声音依旧十分平静,“我都告诉你多少遍了,她是自愿的。是她把我们当时的队长马赛尔给吃了,她知道了这件事,主动跟着我们回来,要把这条命还给我们。可是你用脑子想想,人命要怎么还呢?我甚至还想过偷偷把她给放走。被那帮混蛋抓住,天哪,太可怜了。我那会儿大概是不想活了,每天都去监狱看望她,差点就下跪求着她逃走了,她反过来嘲笑我,说我是个胆小鬼,根本不像个男人。”说到这儿,他短暂停下了一两秒,“直到有一天,我一开家门,贾碧就从里面跑出来,飞扑在我身上,告诉我她被选进了候补生队。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我刚刚干了件天大的蠢事。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看望过她了。”

“尤弥尔是个讲义气的人。”莱纳说,“她的嘴很严。一直到死都没把这件事说出来。贾利亚德也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觉得她落得今天的下场是因为命不好。”

法尔科无力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这么寂静的黑夜里,好像发出任何声音都是一种不礼貌。他倚靠在收银台边,一动不动,双眼紧盯着一个遥远的方向,试图让目光越过便利店的窗玻璃,聚焦到门外浓雾一般的黑暗中。他好像看出了一条公路的轮廓,可是下一秒又消失了,仿佛黑暗中藏有什么移动着的活物,专门吞吃一切可以被辨认出来的东西。

“我找到你们那个地方了。”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似的,许久,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我进去了。我真的被吓了一跳,楼梯那么窄,可是下面却像一个——”他哆哆嗦嗦地说,“——山洞。你告诉我,莱纳,假如继承你的人是我,是不是我也得在那个——那个台子上把你给吃了?”

“恐怕就是这样的。”

“我就知道。”法尔科壮着胆子回应道。很快,他就什么都不怕了,“我早就知道了,你们什么都瞒着我们,哪怕十来岁的小孩就得上前线送死,知道了,还是照样把我们往里面送,反正我们是自愿的,为国争光,对吧?还有贾碧——”他越说越激动,“你告诉过她吗?告诉过她要是当上大英雄就得吃了自己的哥哥——”他很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喊,可是正因为极力控制着眼泪,他感到整张脸又酸又涩,就连嘴都很难张开。四周很安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她推着一辆装满薯片的手推车,正在货架间地慢悠悠地徘徊,走走停停,好像在打瞌睡。

“冷静一点。”莱纳不为所动,“别耍小孩子脾气,法尔科。好好想想你哥哥,他不也什么都没告诉过你吗?我觉得你长到这么大多少也该懂了。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话还没说完,那头便传来一连串撞击的响声,还有什么人在大声嚷嚷,莱纳撂下了听筒。“有人来了。”他只回来匆匆说了一句便挂断了。

法尔科握着听筒,继续听着断线后“滴滴”的声音,直到双耳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才恋恋不舍地挂掉了电话。随后,他抹了抹眼睛,起身离开了便利店。前脚刚走出门,那个染着指甲的店员女孩便追了出来,告诉他把折叠相机忘在了收银台上。他道过谢,随手把相机揣进裤子口袋,摩挲着它已经有些破破烂烂的机身,双脚钉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承受着一股突然袭来的强烈忧伤。这还是他从阿尔莱特办公室里带出来的唯一遗物。阿尔莱特去世这么旧以来,弗里达一直住在兵长家里,他还没有去过他的住所。

他在加油站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陆续有车经过,仿佛是从黑暗中凭空出现的,他向前伸出手臂,看到有车来了,就僵硬地挥动两下,没有一辆车停下,他们全都好像没看见他似的,头也不回地驶进了前方漆黑的浓雾中。终于,一辆灰色的小汽车停了下来,探出了一个灰白色的脑袋。那人戴着眼镜,模样苍老了不少,打扮却很体面,俨然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

“格莱斯?”他惊讶地叫了出来,“我没有看错吧?真的是你,格莱斯!”

法尔科呆立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是当年在战士候补营的公民课教师。和别人不同,他并非军队出身,而是一位正经的大学教授,只服过两年义务兵役。战争结束后,他在大审判之前就逃离了马莱,有幸逃过一劫。见到过去的学生,他没有多问,只说自己家离雷贝利欧大学很近,正好可以把他带过去。

“我记得这边——”他极其隐晦地提了一句,“有座监狱。”

“我是去探视的。”法尔科爽快地答道,“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告诉过您,我们家里出过一个复权派。我的叔叔在我小时候失踪了,后来才知道他干了那事,得在里面关上个好几十年。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关在哪儿了。所以,我就想来看看。”他斟酌着用词,“据说那座监狱关押的都是重刑犯。”

“那么你见到了吗?”老师谨慎地问道,“你的那位叔叔——”

“没有。”法尔科干脆地说,“他去世了。”

“抱歉。”老师微微低下了头,以表哀悼,随后沉默地发动了汽车。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车灯大亮着,可是前方的道路依然一片漆黑,很难认出走到了什么地方。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趟战争结束后返乡的列车上。那一年他只有十二岁,暗恋的女孩刚立下了战功,整个车厢都在庆祝,就连性格腼腆的哥哥都喝醉了。朋友们都睡着了,他独自坐在车厢尽头的软座上,远远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无端感到非常、非常寂寞。据说那是一条沿着海岸线修建的铁路,他整夜醒着,便不时向外望去,希望能够看见海面,可是什么都没有,蓝黑色的天空犹如舞台四周垂下的幕布,地面消失了,列车仿佛行驶在虚空之中。可是他并不感到害怕。看过为数不多的书里,他记得有一个这样的故事:在半人马座祭典之夜,小男孩乔班尼坐上了一趟夜空中的火车,火车行驶在银河河岸的平原上,途径北十字星、天鹅座、天蝎之火、半人马座,最终抵达南十字星车站。可是到站后,一路相伴的朋友康帕内拉却没有跟他一起下来。乔班尼独自回到镇上,却听到了康帕内拉刚刚溺水身亡的消息。这本书是叔叔的遗物。在沙漠和战壕里度过的那四年中,哥哥常常拿这个故事安慰他不要害怕。假如我死了,哥哥说,我是说万一——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地方我们能再见到。如果你是乔班尼,那么我就是你的康帕内拉。突然,车子颠簸了一下,法尔科猛然惊醒了,下意识朝外面看去,和那天一样,星星又多又密,而且悬挂得极低,让人几乎分不清楚哪里是地面,哪里又是天空。他恍然想起自己至少有十五年没有再见过这样的夜晚了。

阿尔莱特收养弗里达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法尔科在他任教的大学读硕士一年级,正在考虑着退学。他本来没想继续上学,申请书是在阿尔莱特的怂恿下匆匆提交的,反正他也不知道毕业了能去干什么。那年,阿尔莱特加入了雷贝利欧大学刚成立的人类学系,可他博士毕业不到两年,还不能招学生,便将他推荐给了系里的另一位导师。那人是从社会学系调来的,年轻时加入过马莱海军,如今正在做着返乡士兵重新融入社会的相关研究。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拿到了当年童子军的名单,其中也包括艾尔迪亚人的战士候补生队,果不其然,在其中发现了格莱斯的名字。

导师拒不承认泄露过法尔科的个人资料,可是开学不出两周,自己十一二岁就上中东战场杀过人事情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有整整半年,他一踏进校门就感到害怕。研讨课结束后,他得在教室里呆坐上一两个小时才回过神来。可惜他左等右等,才知道人类学系一般不劝退硕士生,阿尔莱特曾委婉地表示,由于实在是缺钱,他们随时有关门的风险,求着人来还来不及呢。

幸运的是,一年级即将结束的时候,贾碧意外怀孕了。简直是天赐良机。他们当即决定 留下这个孩子,尽管谁都不清楚为人父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法尔科感觉生活总算有了些盼头。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学校了。

婚礼的日子早就定下来了。只是暑期考察怎么都推不掉,考虑到是阿尔莱特带队,法尔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了。贾碧办了一年休学,经皮克前辈介绍,她目前在一家难民机构工作,她还报名了国际红十字会的志愿项目,到时候万一回不到医学院,总归是有地方去。法尔科不是没有为她感到遗憾,不过,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这点小小的迁就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说,他十二岁就想和她组建家庭了,不是吗?蜜月旅行也可以推迟,等到孩子大一点,她满怀期待地说,我们就回岛上,莱纳也一起去。贾碧和布劳斯先生还保持着通信,她新近得知,卡娅嫁人了,那位追求过布劳斯小姐的厨师也有了自己的餐厅,就盖在调查兵团原来在的那条街上。

不过这事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兴奋。一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要多出来一个自己的孩子,他只感到一阵恶心。春假回来后,他失眠了将近一个月。对于这种情况,阿尔莱特很有经验,立刻给他介绍了一位心理医生。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他在医院的精神科门诊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叫弗里达的女孩。阿尔莱特是来复诊的,把孩子也带上了。这孩子本名不叫弗里达,而是艾米莉、帕西、或者卡米拉,他也记不清楚,反正是乡下人家很常见的那一类名字。她在马莱的新名字来自她母亲家一位早亡的长女,据说她还活着的时候,格外疼爱这个身为私生女的妹妹。据说,她母亲家曾是帕拉迪岛北部乡下一带有名的贵族,家庭成员意外亡故后,只留下了她母亲这唯一的后人。弗里达十岁出头,身上看不出任何高贵的气质,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女孩。她看上去并不情愿来这种地方,招呼也不打,就低头摆弄着自己刚涂的指甲,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反倒是阿尔莱特,独自就诊的时候,就算有法尔科在走廊上陪着小姑娘,他也非要把门开一条缝,好能直接看到人。简直是一刻不离。

“我本来没想真的当爸爸,太麻烦了,表格填都填不完。我一开始想得挺简单,孩子跟着我住,上学能方便一点,毕竟她在岛上哪儿都不能去,就在农场上关着,跟她妈妈小时候一样。她刚来那会儿别提有多高兴了,可是有一天,她突然不睡觉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要是闹起来,你可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知道那套房子,之前一直是我睡书房,让她睡卧室,就是有阳台那个,因为书房实在是太乱了。但我觉得小孩子还是有个自己的房间比较好,就把书都挪到了阁楼上,所有东西都买了新的,可她一看就生气了,打死都不住那个房间。她跟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和他们都一样,你会结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你就不要我了。你知道我们这种——别提孩子了,怎么可能说结婚就结婚呢?但我又不能现在就告诉她。我跟她再三保证,我不会有别的孩子,这个房间从今往后就是她的,可她就是不信。”

“就因为这个?”

“他们都说我太惯着她了。”阿尔莱特没有正面回答,“有个新身份也挺好。假如知道她是从岛上来的,在学校里肯定会受到歧视。”说罢,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世道就是这样。”他遗憾道,“我们也没有办法。”

诊断的结果是轻度焦虑,医生没给他开药,只建议他回去静养。阿尔莱特因为得换新药,耽误了不少时间,一出医院,弗里达就吵着要吃披萨。他跟着他们去了一家价格不菲的餐厅。令人惊讶的是,阿尔莱特这次出手阔绰,不但点了酒,还给小姑娘买了冰激凌香蕉船。要知道,刚上大学那几年,他穷得还去应聘食堂的学生工呢。

“你妈妈呢?”趁着阿尔莱特离席去要冰水的工夫,法尔科随口问了一句。

“你别问了。”小姑娘闷闷不乐地说,“我妈妈不要我了。”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了自己的婚礼。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梦里我总是住在童年时的山坡上,我能确定就是那座山。不过,环绕在房屋四周的树林不见了,我的房子这次盖在半山腰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梦里也没有一眼就能望见的玛丽亚之墙,天空和地面都在无限延伸,仿佛合为一体,这个无边无际的世界上好像根本没有方向。一走出家门,我就感到头晕。所以我总是待在山上,哪里都不去。梦里总是所有人都来了,里维兵长退休了,在地下街经营着一家小商铺,总是带茶叶过来,韩吉带着一队记者,成天在岛上跑来跑去,主动要给我们拍婚纱照,我的好朋友萨沙,她带着一大帮弟弟妹妹,总是过来帮忙做饭,以及格里沙医生和卡露拉阿姨、汉尼斯叔叔和阿尔莱特爷爷。今天雷恩哈特也来了。我从来没有邀请过她,她是一个人来的,就连个招呼也不打。不过她的样子有点奇怪,与其说是走进来,不如说是从外面飘进来的。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蓝色斗篷,只露出的半张脸上还维持着十六七岁的模样。她谁也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宴会的长桌前,不客气地用手帕包走了一整块红豆派。我们的红豆派总是做得很大,忙活了半天,还是有一个角露着,她上手一掰,直接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

“抱歉。”没等我靠近,她就含糊不清地说,“我在赶路。”

我一定是很久没有再听到过她的消息了。我们这些人中,只有阿尔敏还和她保持着联系,不过最近也断了。责任单方面在他——他是有点抱歉,不过听他的语气,他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也许在他看来,雷恩哈特就是个喜怒无常、而且莫名其妙的女人,而且对他抱有敌意。我听说雷恩哈特曾对他示好,从此,他就躲得远远的,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可是过了几天,他感觉差不多了,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想要跟她和好如初。他还告诉我,雷恩哈特曾向他坦白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确实喜欢过艾伦,这段友谊最后被我们两个残忍地破坏了,不过,他倒是不感到不好意思,反而有点沾沾自喜——你看,最要好的不还是他。那小子这么受欢迎,就好像他也跟着沾了光。不过,现在我已经很难完全相信他说的话了。

今年还发生过另一件事。年初,阿尔敏进了医院。他打死也不肯说是什么原因——总之,事出紧急,雷恩哈特帮忙垫付了医药费。尽管她的手头也不宽裕,可是没办法,指望不上别人了,莱纳毕竟还要养家。出院后,她希望他能来旁听自己的官司,至少撑个场面——几个流氓强占了胡佛家原来的那栋房子,她和莱纳他们想把房子要回来。他自然没去。日后,他和她再三解释,那时候他大病初愈,还不能出门,她没有听他废话,只把拜托他从图书馆借的书全部还回了他家的信箱里,从那之后,他们就不再来往了。

“她不会不理我的。”话说得倒是天经地义,“我还欠着她钱呢。”

我本以为在外独自生活多少能让他成熟些,可是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跟长不大似的。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我说了多少遍我来做饭,可他坚决不同意,非要帮忙,家里早就换了燃气灶,好几年了,他还是连点火都不会。可不,他正在灶台上一通摸索,手里还攥着两枚鸡蛋。见我过来,他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好像我总算把他给解救了一样。吃早饭的时候,他提出今天要去医院接弗里达。他很自然地用上了这个新名字。

“她不叫弗里达。”

“早晚得叫。”他满不在意,“先适应适应,反正去了外边儿全都得改。”

一周前,那孩子起了水痘住院了。每天,阿尔敏都会坐火车去奥尔福德区的儿童医院探视。他说自己小时候也得过水痘,因此有了抗体,可是当年生病的时候却被隔离了整整一个月,就连父母都不能接近,所以更要多陪陪这个孩子。他兴高采烈地说出这番话,就好像小孩子刚学会走路、或者第一次写出自己的名字一样,好像在期待着谁的表扬似的。

就算她之后要改上一百个、一千个名字,在我心里,她还是我的小卡米拉。这名字是我起的,那年十一月,她两个月大的时候,雷斯家农场里的两棵山茶树开花了。秋天快过去了,她的名字依然迟迟没有定下来。希斯特里亚甚至希望我能给她取一个东洋女孩的名字,比如千代、纱织或者美智子,或者就叫小葵或者小花。这么多年了,留下来的东洋家族都和母国断绝了来往,只有她依然把我看作“日鹤”的公主。好像我擅自回到这个只属于普通女人的世界,对她来说无异于一种背叛。

不过,要把孩子交给眼前这个不靠谱的男人,即使是我儿时的伙伴,我也坚决不同意。小卡米拉是我看着长大的。希斯特利亚非要给她起一个死人名字的时候,我提出过反对,可是她竟然满不在乎,还说是想要以此来纪念自己的姐姐。可是在我看来,那才不是纪念,而是报复。一直以来,我知道她都在怨恨着姐姐,擅自消除她的记忆,还觉得是为了她好,最后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尤弥尔离开后,她就再也不能容忍有人曾对她做出这样的事了。不过她可是一点儿都不怨恨艾伦。

不如说是怨恨也没有用。现在,她变本加厉地使唤阿尔敏为她做这做那,仿佛把对艾伦的怨气全部撒在了他身上。好像是他把艾伦诱骗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艾伦死了,他应该负责。可她竟然连孩子都想丢给他带。以前,我不能允许我的朋友受到一点欺负,不过现在我再也不想去掺和一点这些破事了。

早餐并不丰盛,我们还是吃了好久。家里没有什么东西了,只有炒蛋和面包,昨天还剩些果酱和山羊奶酪,还有新鲜番茄和苹果,可是全都吃完了。八点,让回来了。他昨天去了一趟科尼家,时间太晚,只好在那里留宿,今早天不亮就出发了。他打算在家里稍作停留,然后去镇上采购,顺便拿我们之前订购的黄油和风干火腿。以往这些事情都是我来做的,不过临近婚礼,这几天可忙得够呛,于是他便让我在家里休息。一见到他,阿尔敏立刻就不吃了。

自从我们订婚之后,他的态度便越来越奇怪。让是他七年的战友,从前就有过命的交情,在他被通缉、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收留过他,可是现在却闹得这么尴尬。我们俩要是都在,他就不说话了,而是露出一副有点抱歉的表情,有时候更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好像知道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人,这么做很有礼貌。为此,让感到很受伤。他从来都是个重视朋友的人。

“不至于吧。”阿尔敏走后,让抱怨了一句,“他和艾伦搞成那样,我们当年可从来没说什么。”

说罢,让心虚地看了看我,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我摇了摇头,示意他放心,随后,我们之间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沉默。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从来不是亲密无间的恋人,不过这样也好。让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及艾伦,好像那是我的伤心事,实际上,我早就不在乎了,是他不肯承认自己还在想念他。刚刚订婚的时候,他还不肯和我睡在一起,他说,和你躺在一起,总感觉被一双眼睛盯着,就好像那是我召唤出来的一样。

我知道在母亲的故乡就有这样的巫师。他们天生可以通灵,还能够召唤回游荡在外的死人,让他们的灵魂附在活人身上。不过,就算艾伦并没有安息,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大概在几年前的梦中,艾伦就在山坡上为我盖过一座小房子。不过,那并不是我记忆中的家,而是一座由石头砌成的堡垒,没有温度、色彩,任何光线都无法穿透,几乎与世隔绝。在那些梦中,冬天总是比现实漫长得多,天总是亮一会儿就黑了,雪一直下啊,下啊,直到山下的整个世界都被积雪掩埋了。

我在希斯特利亚家的农场上一直住到55年才搬进现在的家。房子是清美女士请人修建的,一切都按家乡的标准来,比起我们这儿的木屋,显得格外敞亮:面向院子的不是墙壁,而是几扇巨大的推拉门,关上就是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对面的群山,麦地,还有田间刚架设的电线杆。室内靠门的地上铺着芦苇编织的席子,上面放着低矮的方桌。据说是一种叫被炉的东西,也是东洋来的,桌板下装着暖炉,冬天铺上棉被,人坐在地上,可以把脚伸到里面。不过我不常用,因为太费电了。

也就是那一年,让开始频繁地来看望我。他总是带东西来,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地台上眺望对面山坡上漆黑的树林。我记得我们秋天曾一起提着小桶去山上捡苹果。苹果又小又酸,我们只好全部煮成了果酱。让工作的进口商店好心收购了那些又酸又苦的果酱,于是,我们买得起黄油和砂糖了。现在每年秋天,我都会带着他烤的苹果派去农场上看望希斯特里亚和小卡米拉。

第三年,我在院子里开辟出了一块小小的菜地。可是这活儿远比想象中困难得多。一直到现在,我也只种了洋葱和番薯,洋葱倒是省心,冬天播种,第二年开春才收,接着种上番薯苗,刚好等到秋天。番薯第一年就意外丰收,怎么吃都吃不完,只好全部削皮,用稻草穿起来挂在房檐下晒干,可忙活了好一阵子。我累得腰酸背痛,却感到非常幸福。爸爸曾经说过,阿克曼一族曾在地下街过着老鼠一样的生活,即便他如愿逃了出来,还是只能隐居在山里,继续东躲西藏。可是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是在东躲西藏。比起城里,我更喜欢住在山上。我喜欢山上高而开阔的空地、森林,也喜欢阴凉的河谷,以及午后树下的草地上圆形的光斑。

至于大海,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不过我从来没有告诉他们。驻扎在海边的日子里,我常常感到害怕,尤其是半夜,听着海水一刻不停拍击着沙滩的声音,我总是特别紧张,生怕水会顺着地布的缝隙渗进来,把我们的帐篷冲走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睡帐篷,所以宁愿在夜晚放哨,如果阿尔敏也醒着,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在沙滩上挖螃蟹。阿尔敏就非常喜欢大海,几乎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夏天的傍晚,海面上不像白天那么晒了,艾伦会陪他游泳,我偶尔也会一起去。他的水性很好,可是阿尔敏一开始连漂在水面上都不会,于是,他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教他踩水,不厌其烦,那段时间,艾伦的状态不是很好,肉眼可见地憔悴、忧郁了许多,话也越来越少,可是他依然在强打起精神想要让他开心。

秋天快到的时候,夏迪斯教官给我安排了新工作。训练兵毕业考试需要助教,我当年是第一名,是他认为最合适的人选。我很高兴不用再住在海边了。毕业一年之后,我被安排进了教职工的单间宿舍,条件不如总部,但也足够了,我毕竟有好几个月都没睡过床了。尽管还是夏天,但基地却十分凉快,每天傍晚,从宿舍楼空空荡荡的走廊上穿过,看着窗外昏黄色的树林,你会突然感受到一种没有来由的忧伤,仿佛是这片森林本身正在抗拒着秋天的到来。毕业考试结束后,他们来看望过我一回,他们两个都黑了、瘦了,头发很乱,肩膀上还有晒伤,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跟大海的殊死搏斗,肉体和精神都受到了不小的摧残。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城里理发,还买了几件新衣服,我第一次买了一条只到小腿的连衣裙。

他们说在小岛西边有一片春天会发光的海湾。我们约好了第二年一起去,可是调查兵团新招的人越来越多,我被派去和兵长一起训练新兵,很难再抽出时间。再后来,我就不怎么往海边去了。

我最后一次回到训练兵基地已经是54年的事了。宣战前夕,教官又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去给毕业班的学生做做动员,调查兵团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他担心这届会有不少人临时退出。他显然是想多了——不过,我也是去了才意识到,对战争的狂热已经像传染病一样在兵营中弥散开来,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相当难缠,也不服管教,一见到我就叫嚣着要去杀马莱人。

我在基地待了一周。其间,阿尔敏来找过我一次,我那时候不在,后来才知道他差点被新兵们围起来殴打。那些私下加入耶格尔派的小混蛋们叫他婊子,扯着他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撞。直到有人来好心拉架,他没有还手,也没有道谢,而是对他们表现出了一种同等的冷漠和厌恶。那几个月连我们都不怎么讲话了。我知道他总是待在城里,和宪兵团的女孩在一起鬼混,那人是个业余的神婆,他们两个什么都不干,整天凑在一起算命。临行前的日子里,他整天醉醺醺的,总是半夜躲在公共休息室里偷偷哭。他的酒量不错,有时候我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喝了多少。

我记得在罗塞墙内的南郊有一座古堡,名叫厄特加尔城。我们毕业那年发生过惨无人道的战斗,拉加哥村跑出来的巨人袭击了调查兵团的驻兵,不少人当场死在那里。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就曾经进去过一次。那是训练兵第二年的一个周末,所有人都回家了,我们三个无事可做,便提议去墙内郊游。他们两个非要去之前野营拉练经过的一座古堡。那时候是夜间,我们的队伍只是远远经过,看见那片废墟竟然有地方亮着,似乎是从石墙的缝隙中透出的灯光,不知道是谁在那里,有人说,那是玛丽亚之墙沦陷后被迫流放出人类领地的民兵,他们的冤魂一路找了回来。古堡离托洛斯特区不远,我们早上出发,到的时候是中午,但是很奇怪,明明是夏天,正午的原野上却呈现出一片荒凉、阴冷的景象,几乎没有阳光,古堡的城墙塌陷了,从一个豁口爬进去,内部更是一片狼藉,房顶都不见了,唯一完好的是一栋通天的塔楼。他们两个非要进去看看,一般情况下,我会毫不犹豫地跟去,甚至是打头阵,可是那天我没有进去。我独自站在城墙上望风,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微弱,这个时候,我看见远方的云层中突然撕开了一道明亮的口子,再次听见他们的声音从顶楼传来,天已经彻底放晴了。

艾伦失踪的那半年,我常常想起那天的事来。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他们主动进入那个更加真实、残酷的世界,说着希望我远离危险,却总是把我挡在门外。我天生就缺乏冒险精神,不是吗?那道窄门进去容易,回来时却不能再维持人形。这次我不想再进去了。

天亮似乎已经很久了。窗帘都拉着,可依稀能看见外头惨白色的天空,有阳光正顺着窗帘的那条缝隙一点点往里挤,十分虚弱,他猜测应该是个阴天。不过,阿尔莱特的办公室就在顶楼背阴的角落,历史系系楼又在校园最深处,几乎整整两面墙都被绿色爬藤覆盖,早就足以抵挡白天汹涌的热浪了。法尔科转了转酸痛的脖子,用尽浑身力气,总算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身上还是干爽的,他扯了扯衣服,内心涌上了一阵模糊的感激。

这会儿,有人正在外面横冲直撞,大声嚷嚷着。就像逐渐醒酒——或者用阿尔莱特本人的话说,感官得过一会儿才逐渐恢复,就像相机定焦。几秒钟后,他终于听清了走廊上的动静。那人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

“格莱斯先生!”有人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这里有没有一位格莱斯先生?”

“我就是。”法尔科向他疲惫地招了招手。来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浅褐色卷发,戴眼镜,鼻梁上有几粒细小的雀斑,样子有些面熟。他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是阿尔莱特带的硕士生,名字叫做博特。退学那年的暑假,他依稀记得她也是跟随阿尔莱特上岛考察的成员之一。那时候她才刚上大学。不过,她似乎对他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可算找到你了。”博特小姐没来得及看他,转身朝门外大喊了几声,似乎是叫他们不要把电话挂断。“那女人快给你打了一百个电话了。”她有点焦躁地说,“我是说布朗小姐——”

“噢。”法尔科有些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怪不得。”她松了一口气,“她可真有耐心。”

法尔科慢吞吞地起身,准备跟着她走出办公室。刚一迈开双腿,他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浑身的骨头都错位了。一定是在柔软的沙发上睡了整晚的缘故。就好像真的宿醉似的,他站也站不稳,步子踉踉跄跄,一走出门外,差点踢到了什么东西。他才发现走廊上的所有房门都大敞着,地上横七竖八堆满了纸箱。

“可得小心点。”博特头也没回地说,“书这么沉,撞上了真挺疼的。”

“怎么回事?”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今天大扫除?”

“今天搬家。”她奇怪地扭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是人类学系的?”

“我来找阿尔敏·阿尔莱特。”法尔科立刻答道,“我是他以前——”他不停纠正着自己的说法,“我跟他以前——呃,认识。”

“那你来的正好。”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了些,“老师的东西太多了。”

电话是从家里打来的。今天一大早,贾碧就去了他的公寓,当然是扑了个空,不过她并没有生气。她倒是很得意自己猜中了法尔科在学校——毕竟他还算是阿尔莱特曾经的学生。他追悼会那几天,法尔科请了假,干脆在学校打起了地铺,连家都没回。据贾碧所说,弗里达是昨天深夜回来的,她直接回到了兵长家里,打算第二天再去找他,可是今天一早,法尔科家的电话还是打不通。贾碧告诉他,莱纳大概会在下午回到雷贝利欧,他们打算晚上在兵长家里聚餐,她本想把他叫回来帮忙,可是突然想到今天是胜利日,大学附近应该是封路了。

“是真的。”法尔科说,“我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听阿尔莱特说过,他上学那几年,每年都有学生在这几天闹事。后来,学校就封了。”

“到几点?”

“下午六点。”他想起了什么,突然不说了。

“好吧。”贾碧爽快地答应了,她让法尔科就在学校里等着,闲聊了几句便挂断了。法尔科松了一口气,才确信她并没有想起当年的事来。

五年前的这天,他本来是要去见她的。婚礼在即,他们刚因为搬家的事情大吵了一架,贾碧始终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搬出收容区。他们冷战了将近一周,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妥协了,打算去向她道歉。可那天偏偏赶上学校附近封路——临近期末,他一直住宿舍,又忙着办签证,已经两周多没回过家了。他在学校等到天黑才回家。可是贾碧并不在家里,第二天,他去了她的学校,也没有找到人。一周后他才知道孩子没了。

是莱纳陪着她去的。就是在那天下午——据莱纳说,贾碧尽管早就下定了决心,但还是非常伤心,一路上都在哭。他说贾碧八岁之后就再也没见她哭过了。未婚的女性当年还不能公开堕胎,莱纳托人找了个私人诊所,说是诊所,实际上只是一户人家的卧室,手术用的器具全部浸泡在厨房的一口大锅里。对于一个医学生来说无异于羞辱。

手术结束后没多久,贾碧就因为出血被送进了医院。住院期间,她往法尔科的学校寄了封信,告诉他婚约取消了。

整个夏天,他没有再见过贾碧。暑期考察回来后,莱纳告诉他贾碧真的加入了红十字会的志愿组织,已经去了中东联合国北方的某个省份。他没听说过那个地方,总之是在打仗,近十年来,两派宗教信仰不同的政党一直在内战,也有说法是某个在野党发动了政变,又或者是在闹独立——也许吧,他已经很多年都没再关心过类似的事情了。他一开学就提交了退学申请。包括阿尔莱特在内,并没有一个人挽留他。

法尔科走出隔壁办公室的时候,他发现那位博特小姐还没有离开。待他走到面前的工夫,她上下打量了一阵,突然十分惊喜地叫出了声。

“我想起你来了!”她好像有了个不得了的发现,“咱们去岛上那一年,我记得你就是老师带的学生,对不对?”

“我不是他的学生。”法尔科有点尴尬,“不过我给他的两门课当过助教。”

“老师给我们看过你的论文。”博特回忆道,“那一届系里就我一个艾尔迪亚人。我当时还想认识你,可是你下个学期就再也不来了。”

“我退学了。”法尔科轻描淡写地说。他没有理会小姑娘惊讶的表情,赶紧转移了话题,“你们要搬去哪儿啊?”

“别提了。”博特往窗外一指,草坪对面的小教堂旁边有一栋三层建筑,也有着砖红色的屋顶和巨大的拱形窗户,他记得那应该是图书馆的旧馆,不过早就废弃不用了。这里原先并不在校园的范围之内。大约六七十年前,这座修道院还开着,大学是后来才搬进来的。

法尔科入学那一年,教堂被关闭了。以往开学典礼都在那里举行,校方给出的解释是教堂年久失修,有安全隐患,可学生们都说是因为地窖里挖出了人类的骨头,就是传说中半个多世纪前那几十位藏匿在地下室的异教徒。他们被逮捕后,教堂的神职人员坚决否认和此事有关,因为经过验血,证实了他们全部是艾尔迪亚人。

“据说里面有一个女孩,她说自己是圣女转世,当众为信徒祈祷,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博特有些遗憾地说,“你绝对想象不到之后发生了什么。那些之前还把她当作神女供奉的信徒,他们立刻就变脸了,大骂她是个骗子。马莱人来抓人的时候,他们第一个就把她供了出去。”

他的内心陡然上来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才问出她叫什么名字。

“也不能算是名字。”女孩面露难色,“你可以理解成一种——称号,或者职位,”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着情绪,“她叫尤弥尔。”

法尔科没有说话。他移开了视线,转头向窗外看去。晨雾已经散去了,上午并不那么强烈的阳光下,他注意到教堂靠近房顶的墙壁上有一小片狭长的蓝绿色闪光。竟然是一扇他从来没有发现过的彩窗。

“然后呢?”他过了一会儿才艰难地问道,“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博特小姐很是吃惊,“你就是艾尔迪亚人,难道还不明白——”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开口。“看不出来吧?”她有点忧伤地说,“我当初选导师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我大一就决定了以后一定要当他的学生。我们的人太少了……我是说,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可我到头来也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儿。”

阿尔莱特的尸体是在一处山崖下方被发现的。当地的警局在他失踪后立刻派出了搜救队,在山上寻找了整整三天,可是一无所获。直到两周后,巡逻的山民才发现了他被积雪掩埋的尸体。尸体上没有跌落的痕迹和明显外伤,据判断死因是急剧的失温。正值初春,北方山区的天气还很冷,他有可能是遇上了雪崩,后来在他的胃里还验出了安眠药的成分。很快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据回来的学生们说,他们是学校的登山社团,阿尔莱特是带队的老师,和大家不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应该是在凌晨擅自离队的,前一晚学生见到他的时候,确认他还清醒着,甚至还主动为大家煮了晚餐。

关于青年学者阿尔莱特的自杀,倒是有一桩丑闻——尽管作为一个成年人,所有人都认为他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生命。不过,他到底是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了代价。他被今年三月在首都举行的一场全国学术会议除名了,经人检举,他们说他提交的论文存在方法上的伦理问题,不得不接受伦理委员会的审查。更具体的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一看就知道是政治上的原因。倒也是活该。在雷贝利欧大学任教以来,他就跟这个历史悠久的左派阵地格格不入,偏保守的马莱籍学者更是看不惯他,对于两岸这两种水火不容的民族主义,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好恶,更过分的是,作为收容区出身的艾尔迪亚人,他对战争竟然怀抱着一种相当虚无主义的倾向。在去年历史系本科生的迎新讲座上,他给新生们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他年轻时的一位朋友——也可以说是恋人,“方便你们理解,”他半开玩笑地说,“在那个年代,你要是有位这样的‘朋友’,他们就会立刻把你抓进监狱。”总之,那人是名和他同岁的男孩子,也是他在收容区里一起长大的朋友。中东战争期间,他们还是高中生,和无数同龄人一样,他的朋友中断了学业,加入了前线的艾尔迪亚步兵。

他活着回来了,可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和许多返乡士兵一样,他一回来就住进了精神病院,只是失眠和神经衰弱,程度不深。阿尔莱特去探望过他,也认为他看上去一切正常。不过,他注意到朋友的内心似乎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也许是创伤所致,突然对死亡、宗教、以及末日审判一类的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没有当一回事。那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收容区内一派安宁、祥和,两个年轻人照常在一起鬼混——也可以说是约会,为此,阿尔莱特还偷偷往医院里运送烟酒。好景不长,他的朋友在开放日逃出了精神病院,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勒死了同屋的五个病人,还捅伤了两名护士和保安。当晚,对岸的部队静悄悄地入侵了收容区,趁着舞台上闹出的动静,他往后台点了火,引爆了早就埋在下面的炸弹,前排几十名观众当场丧生。有人说他是个义勇兵的卧底,是他们专程雇来刺杀威利·戴巴的。他和许多收容区居民一样死在了当晚的爆炸中。

“我就是在那一年上大学的。”阿尔莱特说,“选择历史专业,有身为幸存者的责任心作祟——我是说,在这种年代,如果要让良心上过得去,你就该这么要求自己,一点儿都没错。一定有人这么教导过你们——人与政权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既然选择了这门记忆的学问,就要做好以身涉险的觉悟。可我当时选择了它,只是因为想要为我的朋友哀悼。你要怎么去理解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呢?我知道历史学研究可以不必出于爱。但我的意思是说,假如你无法去爱你身边的、记忆中的,无论生死,总之是你真正认识的人——又怎么能去爱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呢?”他稍作停顿,“我不过就是想搞明白,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变成那个样子的。”

“总之,历史学研究完全可以出于私心。有时候,拯救一个危亡的民族——”他最后是这么说的,“我认为不比拯救一个死去的朋友更重要。”

据在场的学生们所说,阿尔莱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悲伤和懊悔,反而相当骄傲,好像认识一个恐怖分子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不少学生因此对他刮目相看。也有人说他是个该死的变态,他去世后,他们甚至还造谣说他得了绝症,只有同性恋和妓女才会得这种病,一旦被传染了就只能等死。

“我怀疑过他就是在骗人。”说着,博特小姐皱起了眉头。“可是他干嘛非自找麻烦不可呢?有人怀疑过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一个人,干脆编造了个这方面的论文题目,借口跑去档案馆查资料,把当年征兵处登记的身份信息都翻出来了。几百个人,一个一个对,可就是没有找到。”她想了想,说,“不过,也有可能是资料不全。他没说那人是哪一年入伍的,档案馆里的只保留到53年,更晚的军队自己早就销毁了,因为有记者披露说他们给人注射变成巨人的药剂,在空中变成人肉炸弹,直接扔下去——后来有个医生受审,他坚持说军队只对囚犯这么干,可死了那么多人,你也不能保证里面就没有正常招进去的普通士兵……”

“你们找不到他的。”法尔科打断了她,“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他了。”

法尔科在办公室里忙活了几乎一整天才把那些书全部搬出来,一共有三四百来本,他只趁着午休时大概数了一下,究竟是多少也不清楚。他从来没想过书有多沉——惭愧的是,不再上学之后,自己就没怎么读过书了。好在阿尔莱特的东西并不用搬去新楼,博特小姐告诉他,系里一致决定把他的书分别捐给历史系和社会学系自己的图书馆,他只需要稍加分类,全部抬到楼下即可。法尔科干得十分卖力,仿佛从这项苦差事中找到了乐趣。就连博特小姐带着午餐的三明治上来的时候,他还埋头在一地铺开的书中翻找着,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他解释说,由于墙壁渗水,书柜下层有不少书都发霉、卷边了,得拿出来晾晒一下。他真心地认为这是一种补偿——弗里达搬去兵长家的那天起,他就跟她说好了,要帮忙去家里收拾阿尔莱特的遗物,可是四个月过去了,他还一次都没有去过。并不是真的抽不出时间,他只是害怕在那儿会真的撞见那个曾与他形影不离的灵魂。

退学不久,法尔科在南市区的一家广告公司找到了工作。那里靠近以西结大教堂的前广场,离海边也很近。他顺理成章搬进了一栋海边的房子,那是雷贝利欧沿海唯一没有经历轰炸的街区,都是些老楼,不过就算是这样,条件也比收容区里好多了。房租占了工资的三分之二,根本攒不下什么钱,不过没了本该承担的家庭责任,那段时间,他还是过得相当逍遥自在。阿尔莱特家就住在山上相隔不远的街区,那是六十年代初新建的联排公寓群,所有房子长得都一模一样,户型不大,条件却很好。阿尔莱特原本也住在海边一间又小又破的公寓顶层,据说是耶蕾娜名下的私人房产。上大学的时候,阿尔莱特连住宿舍的钱都没有,两年前却突然买下了那套山上的房子,他从来不知道博士有这么高的工资。总之,那里是他和养女弗里达现在的家。周末的上午,他有时候会在教堂前广场附近的咖啡馆里碰见他们,阿尔莱特对小女孩十分纵容,从来不限制她吃甜食。

67年年底的一天,法尔科一回家,发现邮筒里塞着一个牛皮纸包裹,拆开一看,是厚厚的一沓信封,竟然是当年耶格尔拜托他寄出去的那些信。是一个使馆工作人员寄来的,他就是当年负责送信上船的联络员,不过八月进入战备状态,海上航线封锁,信件便积压在了使馆中。他本想日后找机会亲自去岛上一趟,可没想到一切结束得这么快。等到航线终于恢复,本该收信的佐伊团长却早就死了。他最近才想起来了这件事,但由于不认识调查兵团的人,只能将其原路退回。他打听了半天才找到当年的寄信人。

阿尔莱特听说后只拿走了其中几封。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是写给他的——信封上有一个铅笔画上去的小小螺旋状图案,他说是贝壳,是耶格尔擅自定下的暗号,他很快就领会到了。和寄给兵团的信件不同,写给他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至于剩下的,他一点兴趣也没有,生怕被死人打扰似的,他说法尔科可以将它们自行销毁,不必再过问了。

以防万一,法尔科还是将余下所有信件拆开浏览了一遍。大多是写给佐伊团长和兵长的,不过和战争并不相干,更像是对长辈的例行汇报:天气、饮食、身体状况,唯一称得上军事机密的只有一张手绘的收容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明了入侵路线,不过涂改了很多遍,都看不清了。只有一封信不同,也是写给朋友的。是个叫做希斯特里亚的女孩。

那封信写得十分仓促。信纸是揉成一团后又展开的,上面血迹斑斑,字是铅笔写的,很粗,已经模糊不清了,似乎是从战场上一路带下来的。耶格尔的字迹也很潦草,遣词造句十分奇怪,难以读懂,几乎就是在胡言乱语。

“我现在知道了真要在外面根本不是那回事儿。”他只认出他在信里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据悉,希斯特里亚正是阿尔莱特的养女弗里达的亲生母亲,也是他和耶格尔在兵团的旧友。

第二年夏天,他终于和那位希斯特利亚女士见上了一面。学校放暑假期间,为代表学校出庭,阿尔莱特出差了将近一个月,那是60年斯拉托亚大审判后续的一系列审判,专门针对几位亡故的战士队成员,他是去旁听的。据说他在大学实习期间就做过记者,全程参与了60年那次最大的审判,还写过不少见报的文章。那一个月,弗里达整天在兵长和他家里辗转,直到有一天,她的妈妈来了。希斯特利亚女士三十岁出头,身材矮小,长得却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是英俊,和女儿暗金色的卷发不同,她的头发十分柔软,瀑布一样披在肩上,简直就像金子做成的丝线。他一见到她,总能联想到王室贵族、军官或者祭司一类的人物,不敢相信她竟然只是个乡绅的女儿。她身上有一种和阿尔莱特相似的礼貌气质,得知弗里达在他家短暂借住过,一见面便接连道谢。他于是将那一叠信拿给她看。见她的神情有些哀伤,他赶忙解释自己从来没有把耶格尔当做仇人,正相反,他就是当年那个帮忙给耶格尔寄信的小士兵,和他称得上是忘年之交。希斯特利亚很快就看到了那封写给自己的信,不过她好像并不惊讶。

“哦,那个呀。”她用很平常的语气说道,“他以前说过要我跟他私奔。”

“私奔?”

“他们也是来了才知道外边一直在打仗。幸好我没答应。”她略带苦涩地说,“不然能去哪儿啊。”

他算是大致明白了弗里达的身世。对于往事,希斯特利亚女士倒是抱有一颗平常心:她原来是一位贵族家的私生女,十五六岁的时候因故退出了调查兵团,也许是为了继承家业吧,毕竟在五年前,本家不幸遭遇了强盗灭门——她没有过多解释,总之,她回到了出生长大的地方,就此隐居了起来。她在家族的牧场上开起了一座孤儿院,专门收留奥尔福德区一带没有人要的孩子。三年后,她结婚了,丈夫是在孤儿院工作的乡民,他们从小相识,不过并不熟悉,也没有什么感情。她只是应该成家了——不过是身为新任领主的一种职责,婚后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几年,耶格尔常常不远万里来探望她。他看出了希斯特利亚不想要这个孩子,便直截了当地说可以帮助她堕胎。并非异想天开——那是53年初冬,他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新年前后,调查兵团会出岛一趟,他们联络了日鹤在雷贝利欧的使馆,打算去参与全世界尤弥尔子民的人权大会。他打算趁这个机会出逃,投奔在马莱军队的兄长,到时候便可带她脱离苦海。

那个时候,希斯特利亚还不满十九岁,尽管匆匆成家,但脑子里还没有任何关于母亲、家庭和责任的概念。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肚子里的是个活着的东西。恐惧感压倒了一切,她欣然答应了。也出于一种强烈的不满和委屈,曾经她和同学们一样,同生共死,参与过和巨人的战斗,面临过死亡的威胁,也体会过胜利的滋味,就像一趟前进的火车,只有她被无情地丢出了窗外。

阿尔莱特也加入了。靠着在内地的人脉,他很快帮忙找到了一家私人诊所,隔得不远,就在邻市史托黑斯区。而且医生在宪兵团有关系,也相对隐蔽和安全。据希斯特利亚所说,她其实不理解阿尔莱特为什么要来,他们算不上多好的朋友,而且阿尔莱特向来谨慎,也很守规矩,没有理由冒着被惩处的风险帮这种忙。手术定在政变纪念日的前一天,城里人多眼杂,反倒不引人注目。按照计划,那天她的丈夫刚好出门,耶格尔会在晚上九点准时来访,他会翻墙进来,在卧室的窗户上连敲三下。阿尔莱特则在诊所望风,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那天晚上有雨,不过并不要紧。反正他们是乘马车来的。由于在室内,阿尔莱特也并不清楚雨下得有多大。他在诊所一直等到了后半夜,可是那两个人迟迟没有出现。

“总之,”她十分干脆地说,“最后我反悔了。”

“您还是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啦?”

“我也不知道。”希斯特利亚女士摇了摇头,“我当时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一点儿也不。可是那天下着暴雨,外面又那么冷,我突然害怕了起来,好像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叫我不要去做。不过说到底,我也只是犹豫了一下。雨实在是太大了,就好像从天上往下倒水,他就在外边站着,动都没动。我实在是不忍心,正要走到客厅去开门,可是他突然说话了。”她的声音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他说,如果你反悔了,就把手从窗户缝里伸出来吧,我不进去……我现在就可以消除你的记忆,就在这儿。今天晚上一过去,咱们就当这事儿从来没发生过。”

她瞪大了那双美丽的深蓝色眼睛,眼眶有些发红,喉咙里发出轻微哽咽的声音,好像在消化着体内那股重新反上来的怒火。不过很快,这迟来的愤怒便被一种无比迷茫的情绪取代了。

“我是说作为一个人,”希斯特利亚女士悲愤交加地说,“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人——你怎么能允许别人对你干出这种事?”语毕,她一时有些喘不上气,“后来我把这事儿告诉了阿尔敏,你猜他说什么?可真他妈的没出息。你真的永远都猜不到那家伙会说出什么话。他竟然向我道歉,还说耶格尔这人就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好像该尴尬的人是我。不知道是装傻还是怎么的,可他好像真的不知道我在生什么气。对他来说这有什么?那混蛋对他干什么他都乐意!简直是疯了……”

出于种种原因,他没有将这些事情转述给阿尔莱特本人。阿尔莱特出差回来时,希斯特利亚女士已经离开了,为了答谢他对弗里达的照顾,阿尔莱特请他在海边一家高档餐厅吃了饭。晚上,他们一同下到了步道下方的那片沙滩上,一群小孩聚在那里,吵吵嚷嚷着,好像正在欺负其中一名同伴。那是个五六岁的女孩,又瘦又小,他们抢走了她的东西,还往她的身上扔沙子。阿尔莱特不在,弗里达便独自上去,狠狠推了为首的那个男孩一把。男孩一屁股坐进了水中,他一爬起来,就和弗里达凶狠地扭打在了一起,直到阿尔莱特从远处跑来将他们拉开。弗里达没有受伤,不过身上的纱裙有好几层都被撕破了。

阿尔莱特并没有说什么。他刚刚是去买橙味气泡酒的,跑了好几家,特地给弗里达买了不含酒精的菠萝椰汁。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阿尔莱特反而有些惊讶,“为了别人出头,我为什么要生气呢?我像那个小朋友那么大的时候,也天天受欺负。我一次都没有投降——挨揍的时候,千万不能认输,不然你就真的输了。我就是这么一直忍下来的。可我内心最盼望的还是有谁能来帮我一把。”他的语气柔和了下来,“我后来真的有了这么一个朋友。一旦我受欺负,就算是自己挨打,也要替我报复回去。”

“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吗?”见小姑娘没有回应,他继续问了一句。

“怎么样了?”

“他死了。”

弗里达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用手捉住撕破的纱裙,来回揉搓着,好像在艰难地思考着话中的含义。“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她谨慎地问道,“对不对?”

“还能再见到的。”阿尔莱特乐观地说,“别忘了咱们还有那个地方呢。所有路都是通的,以后真到了那儿,你想见谁就可以见谁。”

下午五点,他总算是忙完了。距离校园解封还有一段时间,目送运书的箱型车离开后,他独自走上楼,回到了阿尔莱特的办公室。屋子里空空如也,书桌和椅子已经不见了,书柜太沉,他一个人挪不动,系里打算明天派人再来搬走。唯有沙发因为磨损得过于严重,逃过了一劫。反正本来就是二手货,不少犄角处露出了海绵,就算是铺上毛巾毯也没人要了。他这才发现除了书,阿尔莱特并没有留下什么私人物品。据说他在旅行出发前就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不过当时谁也没有多想,搬家的日期本来就定在春假结束后,不少人都提前打包好了行李,不过是因为那栋楼要临时重新粉刷,这才又耽误了四个月。

法尔科刚往沙发上一躺,就感觉脑袋硌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往毛巾毯下一摸,是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他拆开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团卷起来的吉他琴弦。下面还有东西,好像是一张照片。他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五年前去帕拉迪岛暑期考察的合影。照片里的大家站在山崖下的草地上,面朝大海,身后正是那道仅存的城墙。阿尔莱特穿着灰绿色格子短袖,戴着一顶深蓝色登山帽,看上去和他的学生也没什么差别。那天阳光过于明媚,所有人的脸看起来都不大清楚,他辨认了半天才找到自己。他也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也许是有人搬走书桌时发现了,顺手塞进去的。

法尔科把东西往手边一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就是一会儿,他感觉有人来了。那人没有叫醒他,就只是在一边盯着他看,而且好像在笑。他猛地一睁眼,抬头看见了一张湿漉漉的小脸。是个是十五六岁的女孩。

弗里达的身上还冒着热气,暗金色的卷发全湿了,不过衣服却是干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绣花连衣裙,已经洗得发黄,大概是旧了,也不合身。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这身衣服。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说,“布朗小姐说要去家里找你。可是打了电话没有人接,我说你肯定在学校。哎呀,她还不相信。”

法尔科有点尴尬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他把照片放进上衣口袋,将那副包装好的琴弦递了过去。

“原来在这儿!”弗里达尖叫了起来,“我就说他肯定给我买了。他走前就说给我买了,可是我在家里怎么都找不到。天哪,我都换了把新的了。”

“你妈妈给你买了?”

“基尔希斯坦叔叔出的钱。”她高兴地说,“不过演出是够呛了,我根本没把谱子带回去。要是演不成,我倒是可以去你的婚礼上弹几首。”

“那太好啦。”法尔科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你进学校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拦你?”

“是有人在看着。”她说,“可那时候刚好下雨了,我跟他求求情,他就放我进来了。”

“下雨了?”

“就下了一会儿。”弗里达把一股头发拨到跟前,耐心拧着发梢上的水,她忙活了一会儿,解开手腕上的发绳,在胸前绑了一个潦草的辫子。“我来的真不是时候。跑到楼下,衣服都湿透了,可是一进来雨就停了。鲁塔姐姐就在一楼,她吓了一跳,赶紧给我找了身衣服。”她摸着自己半干的刘海儿,试图把黏在一起的头发分开,“咱们出去走走吧。”

天快要黑了。是夏天骤雨后的那种黄昏,尽管有些暗了,天空仍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彩色——橙色、紫红和深蓝,就像是颜料倒在一起,却没有彼此融合。高处,浅色的云层好像撕碎的棉絮。走到楼前的草坪上,法尔科伸手摸了摸,还是湿的,便没有立刻坐下去。对面的小教堂前仍聚集着一群人,两辆箱型车停在那里,应该是系里搬家的队伍。路过食堂一楼室外长廊的时候,弗里达很快注意到了花圃包围着的一处废墟。她小跑着上去看了一眼。

“全碎了。”回来的时候,弗里达很失望,“是个喷泉。阿尔敏告诉过我,他楼下有个喷泉水池,虽然很小,但真的是个喷泉,我猜应该就是那儿。不过全碎了。”

“以前是个许愿池。”法尔科凑上前说,“我还上学的时候,我记得大家一到考试前就会来这儿许愿。”

“你在这儿上过学吗?”

“就一年。”他说,“那时候你还没过来呢。其实我本来大学就想来这儿念的,已经录取了,但我临时改变了主意,最后去了首都的学校。我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出去过呢。”

“外边是什么样的?”

“说不上来。”法尔科想了想,“但和雷贝利欧差不多。其实你只要出了收容区,就会发现外面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阿尔敏也喜欢这么说。每次他说好带我去旅游,要是有事去不了,他就会安慰我说雷贝利欧就算是外边了。”弗里达感慨了一句。说着说着,她冷不丁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你是说在医院里吗?”

“不是,不是那次。”女孩明显有些不满,“天哪,你竟然给忘了。”

法尔科没有回答。随着他的努力回想,有些事情越来越清晰地从记忆的深水中浮现了上来,他突然感到心头一震。他惊讶地望向弗里达,小姑娘狡黠地笑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弗里达说,“我本来都想好了,不管他们怎么问,我打死都不说。可他们问了一次就不问了。我就知道他们心里有鬼。前年回去,我还特地问他们知不知道湖底有一座水晶宫殿。我妈妈一听脸色就变了,赶紧让我别胡说八道,我再怎么问她都不理我了。”她接着问道,“喂,法尔科,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监狱。”他这次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尤弥尔被我们——我是说被马莱人抓走之后,就关在一个跟那里差不多的地方。”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儿的可不是水晶的。”

“所以说——”弗里达小心翼翼地说,“尤弥尔最后还是死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法尔科闭上了眼睛,“我很抱歉。”

随后几分钟里,谁都没有说话。见女孩心情有些低落,法尔科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了。他快步穿过草地,一路走向图书馆,见一楼的咖啡厅还开着,他进去买了两杯巧克力奶昔。他曾经喜欢的麦芽口味早就停售了,小时候住在收容区里,几乎喝不到牛奶,他最喜欢的饮料就是冰水冲的麦芽糊精。这种匮乏年代的味道,估计弗里达也不会喜欢。回来的时候,弗里达并不在草地上,他找了半天,才看见她从水池边的警戒线里钻了出来。她高兴地告诉他在池底找到了不少硬币。

“告诉你一个秘密。”女孩兴奋地张开双手,“阿尔敏告诉过我,他刚上大学那几年,曾经偷过水池里的硬币去买啤酒。”

“真的假的?”法尔科装作惊讶地说,“老师可是个正人君子。”

“你知道他是怎么戒酒的吗?”弗里达继续自顾自说着,像抛掷小石子那样往半空中扔着硬币,“那是我来的那一年。他跟我妈妈保证不喝了,还去了戒酒互助会,可是都没用,有一天晚上,他在学校里改论文,一不小心又喝多了。凌晨三四点多,他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想要赶紧醒酒,可他喝了整整半瓶威士忌,都走不成直线了,而且人一旦喝醉了就会不认路。他就在草地上打转,半天才走到——喏,就是那个许愿池。”她往前方一指,“他告诉我说,他一走近,看见池底竟然在发光,你可以想成是圣诞节的彩灯那样的,不是灯光照到水面,而是水底有东西在发光,从里到外都被照亮了。他想也没想,挽起裤腿就走了进去,可是你猜怎么着?天亮了,他发现水里发光的东西原来是碎酒瓶和塑料包装纸,还有塑料吸管什么的,全都是垃圾。他从水里上来,回去大哭了一场,从那天之后就再也不喝酒了。”

“真的不喝了吗?”

“我不知道。”她咯咯地笑了,“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他还会偶尔点葡萄酒喝。去年夏天,他发誓真的不喝了,还说一旦想喝酒就去吃冰激凌。所以我们就天天吃冰激凌。我妈妈知道的话肯定要气死了。”

天色越来越暗了。很快,食堂的灯光亮了起来,走廊前的那片草地上慢慢出现了柔和的黄绿色。法尔科摸了摸后背,发现身上的汗已经全部干了。

“其实我知道尤弥尔是谁了。”弗里达突然开口了,“我妈妈都告诉我了。”

在他离开的这几分钟里,她好像下定了决心,可是脸上的表情依然十分沉痛,以至于她不得不停下喘了好几口气才做好准备。“她十三四岁的时候想要自杀,”弗里达说,“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她以为这下就要得逞了,可是有一个人看出来了,尤弥尔看出来了。”说着,他注意到她的声音开始呜咽起来,“那时候下着大雪,他们在山上拉练,路都看不清了。我妈妈非要一个人带着伤员穿越雪地,所有人都没发现,还以为她很好心呢 可是她根本就没想着送那人回去,而是,而是——”弗里达说不下去了,“那么多人,只有尤弥尔发现了。是尤弥尔救了她。”

“我妈妈还跟我说,那个那个时候,其实你也不是非要去死不可。要是有谁拉你一把——”弗里达抹了抹眼泪,“阿尔敏也是这样,对吧?那时候万一有谁发现了,我是说万一——”

“老师一直很爱你。”法尔科安慰她说,“他可是个——是个有责任心的人。”

“我知道。”女孩哽咽着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为什么他就是不能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呢?”很快,她忍不住了,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法尔科,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在那片阴影中的草地上,弗里达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站起来的时候裙子都被草地上的雨水沾湿了。阿尔莱特出事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他这才意识到她也只有十六岁而已。法尔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她慢慢平静下来。如同草地上升起的雾气一般,一种模糊的愧疚顷刻间占据了他的内心,因为他竟然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是他高中最后一年的暑假,阿尔莱特带着他和贾碧回到了岛上。兵长本来要和他们同行,可是康复训练得住院,暂时无法抽身。他实在是不放心阿尔莱特——谁都看得出来,那段时间,他的状态很糟糕。迫于硕士的课业压力,他几次停药都失败了,酒精依赖的问题也初见端倪,短短几个月就瘦了一大圈,人也憔悴了不少。可是谁都不方便说——莱纳隐晦地表示过,问题一旦出在脑子里,可比看上去要麻烦多了。

阿尔莱特说回去是为了一点私事——不过,他向孩子们承诺这将会是一趟旅行。他计划将他们安顿在阿克曼女士家中,那对夫妇都是他曾经的朋友,保准会热情招待他们。他们就住在希甘希纳区城郊,那是个东洋移民聚居的村子,离火车站也近,去哪儿都方便。到时候他们可以去山上徒步,也可以乘火车去参观岛上现存唯一的城墙,往前不远就是海滩了。

他们并没有在阿克曼女士家长住。第三天,布劳斯一家的马车就出现在了最靠近田埂那条并不规整的小路上。时至八月,道路两旁已经支起了稻草堆,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贾碧在回到家乡之后仍然和布劳斯一家保持着联系。几年来,他们每年通信,节日还会互相寄卡片和礼物,贾碧还和卡娅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他这才知道。不过也正常,那个时候,他和贾碧早就过了整天黏在一起的阶段。升上高中后,他的成绩永远差她一大截,也没交到什么朋友,不过他已经懒得再跟她竞争了。

他们是还记得贾碧叫做贾碧,却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他们还是叫他“班”——班尼、本杰明或者班尼迪克特一类的名字,一两次过后,他就不再纠正了。

阿尔莱特也跟他们一起,欣然坐上了前往布劳斯家农场的马车。他只在农场住了一晚,第二天吃了早饭便要离开,他承诺会在一周后来接他们。那天早上,因为没有睡好,法尔科在餐桌上几乎一言不发,阿尔莱特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特地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拜访朋友。那地方在奥尔福德区郊外,从前是北方某位贵族的领地,由于和人结仇,在二十多年前不幸遭遇了灭门,家道中落后,家族中唯一幸存的私生女——也就是他那位朋友,接管了领地的牧场,并开设了一所孤儿院。最近孩子们放暑假,正好需要帮手。贾碧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她解释说是因为卡娅向她求助,村子里有个男孩最近正在追求她,明知她根本不感兴趣,还是坚持不懈地过来骚扰。贾碧答应了今天和卡娅一起去找那男孩,把事情说清楚,再不走,就给他点教训。

“我会去找你的。”贾碧有点过意不去,好像地球离了她就不转似的,“可是我都答应她了。我迟早要把那个混蛋揪出来揍一顿。”

那简直是他从中东回来后去过最远的地方。布劳斯先生把他们送到了托洛斯特区,接着转了两趟火车,到了奥尔福德区后,接应的马车又迟迟不来,抵达时已是深夜。他还是低估了帕拉迪岛的大小。和南方的森林很不一样,这里树木稀少,出城后,沿路尽是连绵不断的草地,天气也很冷,他只好从阿尔莱特的行李中借了件外套。可惜他长得已经比他高了,衣服太小,穿上也不舒服。女主人家离得并不远,不过到的时候,她还是站在孤儿院门口迎接他们。自从去年丈夫遭遇抢劫意外去世后,她干脆搬进了孤儿院,据说她十五六岁起就在这儿工作了,休息日里,调查兵团的同学们也会来帮忙,和后面那栋当作婚房的别墅比起来,这里显然更像她的家。

女主人自己的女儿卡米拉也跟着住在孤儿院里。她还不到上学的年龄,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不过在这儿过得并不愉快。她的性格太害羞,不太受小孩子们欢迎,更大的孩子又嫌她幼稚,不愿意带她玩。她唯一的朋友是一只叫做玛丽亚的看门狗。那是一条体型很大的猎犬,由于尚且年幼,性格非常活泼,总是站起来就往人身上扑,只有卡米拉完全不怕,带着她在外面一玩就是一整天。面对小卡米拉,阿尔莱特总是有点紧张,他说自己小时候就被孤立过,那滋味很不好受。可是女主人却完全不担心,她表示自己小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又总是被同村的小孩欺负,不过牧场上养了很多动物,不只是马,还有绵羊、鸡和兔子,家里还有猫狗。她从小就在马场里帮忙喂食、刷毛、清理马厩,累是累,却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孤独。每天早晨,她一进马房,小马就从木板门后伸出鼻子来蹭她的脑袋。以至于后来当兵的时候,马儿在她身边总是异常温顺。她还凭着马术考试的好成绩碰巧挤进了前十名。

阿尔莱特倒是很受孩子们欢迎。于是每天一早,法尔科就跟着他去食堂里帮忙,上午清扫宿舍,下午陪孩子们踢球。有一天,阿尔莱特和女主人有事要外出,他们拜托他照顾卡米拉一整天,还给了他家里的钥匙。女主人特地把玛丽亚的背带和绳子找了出来,她说可以带着狗去村子里散散步,不过最好不要走出太远。

一开始很顺利。卡米拉没有赖床,穿衣和梳头都不需要帮忙,早饭也乖乖吃完了。不过很快他就觉得尴尬了,一整个上午,卡米拉只是抱着一个被狗啃烂的破布玩具,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说话。到了中午,他终于受不了了,主动提出要带她出去玩。卡米拉点了点头,似乎是答应了。于是他问她想去什么地方。

“水晶宫殿。”她的嘴里蹦出了这个词,“他们都去过了,我也要去。”

法尔科没有听懂。可是再三追问,她也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儿嚷嚷着要去那个地方。

水晶宫殿是真实存在的。几个稍大的孩子告诉了他,那地方就在几公里外的湖边。更早之前,那里曾是雷斯领主的庄园和马场,十年前由于一场地震,地面塌陷,人们在废墟中竟然发现了冰爆石,便在地坑之上建立起了一座采矿场。“地鸣”后不久矿场废弃,地下水涌入,就变成了湖泊,部分民居随之沉入水中,村民们搬走后,还存留在地上的部分也成了废墟。所谓水晶宫殿就在其中一座废弃的教堂地下的防空洞里,据说和湖底是连通的。

他们一吃过午饭就出发了。小姑娘坚持要带着玛丽亚一起去,几天相处下来,他多少还有点犯怵,不过还是硬着头皮把绳圈套到了大狗的脖子上。意外的是,玛丽亚力气很大,性格却很乖巧,看得出它在克制着自己的步伐,以免把小姑娘拽倒,实在不耐烦了,也只是呜呜地哼上几声。后来,他们干脆把绳子解开了。大狗立刻猛冲出去,转了一个大圈后又跑回到他们身边。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了湖泊一望无际的青蓝色水面,以及那些漂浮在水上房屋的残骸。

几百米外就是那片村庄的遗址。教堂也很好找,作为村中唯一的砖石建筑,保存得相当完整,在一地废墟中非常显眼。教堂的房顶只剩下一半,地板也塌陷了,不过,因此暴露在外的地下室却完好无损,也没有积水,一条楼梯直通向下方那个闪光的洞窟。洞窟入口处还保留着门框的形状,随着靠近,那股来自地下的冰蓝色光芒也愈发强烈,仿佛真的是在一块巨大的水晶中开凿而成的。

法尔科紧紧拽着卡米拉,另一只手牵着狗,小心翼翼探进入了洞窟。下面是一条悬空的楼梯,晶莹剔透,仿佛是冰做成的,他往下挪了几步,内心非常忐忑,仿佛脚下的地面真的会随之开裂。下到一级台阶上,他走得太急,突然感到脚下一滑,他赶忙向后一踩,试图站稳,可是来不及了,下方的深渊中好像有一股力量,直直地将人往下拽。他听见小姑娘尖叫了一声,也跟着连滚带爬地摔了下去。

他不知道往下滚了多远,停下来的时候,他和卡米拉浑身都湿透了。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片膝盖那么深的积水中。好在他紧紧搂着卡米拉,小姑娘并没有受伤。这个时候,他们看见玛丽亚扑腾着钻出了水面,扭动着爬了上来,可比他们优雅多了——她的爪子一碰到地面,便甩甩身上的水,紧接着狂吠起来。法尔科这才发现他们眼前竟然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湖泊。所谓的水晶宫殿早就因为塌方而沉入了水底。洞穴内明亮依旧,可是那些来回折射的光线好像始终无法穿透水面,湖底一片漆黑,看不出水有多深。台阶似乎还在向下延伸,可是下不去了,他们只好原路返回。途中,谁也没敢回头再看一眼,生怕脚下的道路会凭空消失。

他们在岸边等到衣服干透才回家。天气并不好,湖水却依然清澈见底,在密布的灰白色阴云下,仍像宝石一样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出发前,别的孩子们就告诉过他,最好在晚上来,就可以看到发光的湖水,大概是因为湖底的矿石吧,不过看上去真的就像水本身在发光一样。可他已经没那个心情等到天黑了。卡米拉告诉他,以往天气好的时候,妈妈和阿尔莱特叔叔偶尔会带自己来湖边野餐,玛丽亚就在近岸的水中游泳,不过,她最爱的还是拽着人一起下水。今天和往常一样,一来到湖边,玛丽亚便拽了拽小姑娘的裙子,可能是看出了时候不对,她很快不再闹了,只是在草丛中一个劲儿地来回打滚。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房子里灯亮着,两个大人却站在门口,神色紧张,似乎是在争吵着什么。他们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似乎是默许了孩子们的晚归。

对于下午发生的事情,他们约好了谁都不说。可是刚一进门,卡米拉就嚷嚷着自己的脚动不了了,法尔科这才发现她的左脚脚踝整个肿了起来。他自己也伤得不轻,膝盖擦伤得很严重,其中一条伤口一直延伸到了小腿,更糟糕的是,由于穿着长裤,伤口的皮肉已经和布料粘在了一起,很可能会感染留疤。这下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了。幸运的是,两位大人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女主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翻找出了一瓶碘酒,让阿尔莱特给两个孩子处理下伤口。阿尔莱特倒是十分体贴,也没有要责怪的意思,只可惜卡米拉根本不领他的情,他只要一开口,想要问出个究竟,她就大声尖叫起来,连碰都不让碰。法尔科赶紧解释他们下午是去湖边了。那些被水淹没的废墟中,有一条矮墙一直延伸到湖岸边的浅水区。看上去真的很近。他们想当然能从岸上直接爬过去,却一不小心栽进了水里。

阿尔莱特对付小孩很有一套。不一会儿,卡米拉就放下了戒备,开始乖乖地让他上药了。他用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裹住她的脚踝,耐心地说,像她这个年纪磕碰是常事。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总是笨手笨脚的,走在平地上都能摔跤。要是告诉他几年后会去当兵,准会以为是在说梦话呢。至少卡米拉没有去和别的孩子打架——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可是天天挨打,好在他的朋友耶格尔总会一次次为他出头。他的父亲是个医生,阿尔莱特回忆说,当时可受了他们一家不少照顾。后来进了训练兵营,更是三天两头受伤,刚学立体机动装置的时候,那两条钢丝都能给你的胳膊上划出一道大口子。只有耶格尔好得那么快,他说,可真叫人嫉妒,我们那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阿尔莱特越说越起劲,简直就像在炫耀,直到女主人进来瞪了他一眼,才恋恋不舍地闭上了嘴。

关于耶格尔本人,他倒是还知道一些别的。升高中考试前的夏天,莱纳曾叫阿尔莱特来给他和贾碧辅导功课,他已经结束了毕业论文答辩,正闲得要命,于是便整天待在他们家里。不过,他基本上对理科一窍不通,一点忙都帮不上。可贾碧却很尊敬他,她认为阿尔莱特见多识广,人也很有意思,很快就和他成了不错的朋友。和小时候一样,贾碧的成绩照样很好,而他自己却必须非常用功才勉强能跟上,不得不时刻紧绷着神经。有一天,他在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可不知怎么的,他没有立刻止血,而是用受伤的手指掰掉了沾血的刀片,然后继续削,直到十根手指都被划得鲜血淋漓。贾碧吓坏了。伤口太多太密,用不了创可贴,最后只能裹上了纱布。

阿尔莱特在第二天来的时候发现了。那天,他本来要给他们讲解历史学论文,却直接取消了补课,并把他独自叫了出来。阿尔莱特把他带去了自己的学校,还请他喝了图书馆一楼咖啡厅的麦芽奶昔。关于其他所有事情,阿尔莱特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用一种极其谨慎的口吻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大概在十六七岁——总之是他差点死过一次之后,已经有了智慧巨人的自愈能力,他逐渐迷恋上了一种疼痛却无需负责的感觉。在大腿内侧柔软的皮肤上,他总是隔几天就并排划出许多伤口。反正好得很快。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可耶格尔还是发现了——那是个夏天的晚上,应该是在宿舍里吧,他和耶格尔并排坐在床上,或者是面对面站着,倚靠着墙或书桌,赤裸的膝盖碰在一起,耶格尔正把手从他的短裤裤腿伸进去,抚摸着他的大腿。他的手指一路往上,突然触摸到了一列疙疙瘩瘩的新生疤痕。

“我真的吓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尔莱特的语气中仍充满了歉疚,“我们五六岁就认识了,可是那个时候,要是能让他从我眼前立刻消失,我什么都愿意干。但你可能永远想象不到他做了什么。”

耶格尔什么都没有做。他缩回了手,没有再去碰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迟疑片刻,有些矜持地敞开双臂,或者至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在克制着这种同情的冲动。他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柄小刀,就直接拿过来,对准自己的手心,干脆利落地划了下去。一道伤口立时贯穿了他的左手掌心。他下手比我狠多了,阿尔莱特回忆说,自己干这事儿的时候,你多少会犹豫,有时候半天都见不到血。就像侦探小说里写的那样,自己割腕的人通常会因为找不准动脉而乱划一气,假如伤口利落整齐,则很有可能是他杀。

很快,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伸到了阿尔莱特眼前。

“你想试试吗?”耶格尔的语气十分诚恳,于是,阿尔莱特只犹豫了一下,便握住了那只黏糊糊的手。或许是出于礼貌——血流得太多,必须用另一只手捧着才不会让血滴到地板上,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有这样的义务。很快,在伤口丝丝缕缕的皮肉间,他触摸到了一股蒸汽,又湿又热,逐渐带走了所有流出来的血。他感觉就连自己全身的血液也跟着一起倒流了。

两三天后,贾碧最后一次给他换药的时候,法尔科忍不住给她讲了这个故事。四年过去了,再提到那个罪大恶极的名字,他只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哀伤,直到讲着讲着,才突然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贾碧再问,他就不说了,好像那原来是一件下流的事情。

第二天,他们就不让他和卡米拉见面了,说是她伤到了韧带,连路都走不了,需要静养休息,恢复还得很长一段时间。又过了两天,厨师尼科洛驱车来到了孤儿院,接他前往海边的露营地,贾碧和布劳斯一家正在那里等他。考虑到他暂时还不能下水,他只好跟尼科洛待在一起,给刚钓上来的小鱼刮鳞。如今,调查兵团曾住过的露营地已经盖起了旅馆,他们租借来了一个炭火烧烤架,还有两个小小的卡式炉。条件够好的了,尼科洛看着他笨拙地搅动小锅里的面条,开玩笑地抱怨说,当年就连个炉子都没有,用的都是土办法。你得在沙滩上挖坑,升火,往鱼肚子里穿根树枝,竖着插在地上。可那帮小鬼没有一点常识,捡来的总是些烂木头和树叶,都是湿的,点都点不着。真不知道他们在军队里都学什么了。

他只在露营地住了一个晚上,次日清晨,旅店的老板就找到了在沙滩上扎帐篷的布劳斯一家,礼貌地想要劝这个孩子离开。因为他非说旅馆里闹鬼,还在半夜大喊大叫。那天,法尔科很反常地保持着沉默,的确很不好意思,可他却一口咬定自己真的看见了:有个长头发的人影整夜都在走廊上晃悠,还用仅剩的一条腿跳来跳去。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想起来克鲁格先生曾骗他说自己的家乡就在海边。阿尔莱特说过,始祖的力量也许并未完全消失,时至今日,看不见的道路仍然将死者与生者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不过想到这种说法,他只感到有点儿恶心。就像擅自闯进了别人家里一样。

尼科洛把他送去了几公里外的一处度假小屋。走到沙滩尽头,穿过一片不大的原始森林,在山崖上方有一座带阁楼的木屋,据说曾是义勇兵派人修建的,如今交由尼科洛管理。屋子不大,却有一间带壁炉的桑拿房,只在冬天出租,现在正好闲置着,尼科洛说他每年夏天都会来住上一段时间。一直到假期结束,他都可以待在这里安心养伤了。

阿尔莱特听说后特地来了一趟。他是从希甘希纳区来的,带来了不少面包、奶酪和新鲜蔬菜,以及阿克曼女士做的熏肉和番薯干。他还给了他一些止泻药、青草膏和红药水。这栋小屋曾是调查兵团——准确来说,阿尔莱特和耶格尔的短暂驻地,艰苦的巨人实验过后,他们会从海边赶来淋浴、休息,有时还会过夜。阿尔莱特走得很匆忙,看得出他对这个地方抱有深厚的感情,仿佛久留只会让人伤心。他只是再三叮嘱他不要往森林里去。他后来才知道为什么。那是个雨后的黄昏,空气十分凉爽,他并没有走远,可是森林里好像凭空升起了一股瘴气,他很快就迷了路,就在距离家门几十米的地方绕了好几个圈子,两条腿被虫子咬了个遍,回来之后就发烧了。

由于天气炎热,膝盖上的伤口愈合得很缓慢,三四天才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这倒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想到总算能够远离大海,他感到一阵轻松。在雷贝利欧,他可以很轻易地忽视大海的存在。不去就行了。如今来到岛上,人人却都在谈论大海,仿佛那是什么来之不易的宝物,所以值得分外珍惜。本来可以出海的,尼科洛说过,我们租一条小船去抓乌贼,可惜是禁渔期。如果你们留到八月底开海,那时候的鱼会更肥,也更好吃。

在收容区度过的最后一个月里,他和克鲁格先生曾想尽了出去的办法。统统失败后,克鲁格先生于是拜托他替自己去看海。他说自己写了一封情书,时间太紧了,有可能寄不到,他希望法尔科能找一个小瓶子装信,再把它扔进海里。他说自己的家乡就在不远的海边。

很多年以后,他依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和耶格尔本人的关系远比看上去密切——迟来的青春期里,他身上一旦出现任何忧郁的迹象,大家便会自动归罪于那位狡猾的间谍先生。好像正是他无情的背叛给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留下了不小的创伤。即使真相并非如此。就连耶格尔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在他选中这个孩子之前,他自己早已下定了助人的决心。那天,法尔科在回家途中经过邮局,听见里面传出剧烈的吵闹声,便驻足观看,一个少了一条腿的青年正用拐杖疯狂敲击着办事柜台的铁栅栏,大声咒骂着那个后面坐着的女人,就因为她非要拆他的信。“这就是规矩。”她好像见惯了这种场面,一点儿也不慌,只是平静地重复着同一段话,“有规定收容区内寄出的所有物品都要经过检查。”“我不跟你废话,”那位青年骂骂咧咧地说,“不寄了,我不寄了。”他一把抢过女人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随后支起拐杖,一瘸一拐跳下了门口的台阶,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的第二个周末。他和克鲁格先生认识将近一个月了,已经开始对他产生了怀疑——也许这位幸存的士兵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不幸,或者说无辜。关于自己的家乡,克鲁格几乎闭口不谈,唯有提到那位心上人才会稍微多说一些。他听得非常认真,甚至想要从中辨认出一丝愧疚,可他表现得竟如此问心无愧,并不像那些抛弃爱人、只身前去死人堆里冒险的士兵。相反,以他表现出的平静和坦然,并不像是在恋爱,反倒像是在信仰着某种宗教。真的有这么个人,克鲁格先生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是个地理专家,他骄傲地说,你知道海水流过去、流过来,其实是有规律的吗?他告诉过我,地球上所有的水都是连在一起的,瓶子扔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捡到。日后,等到他终于见到那位所谓的恋人——或者说友人,方才恍然大悟。那时候,他们正在船上的餐厅吃早餐,阿尔莱特指着墙上的地图,正在给一群八九岁的孩子讲解大海。他们是来对岸参加夏令营的,前一天晚上,有几个孩子还因为害怕在走廊上哭闹不止,就因为有人说了岛上都是吃人的怪物。亿万年前,我们的地球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后来,海底山脉逐渐升高,露出了水面,才形成了今天的陆地。他说,就算被海水分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土地都是连在一起的,也就是说,帕拉迪岛——说着,他顺手端过早餐的例汤,用勺子在上面戳出了一个洞,往下一按,大半酥皮都浸泡到了汤里,你们看,露出这么一点点,这就是岛屿,他紧接着松开勺子,有些碎块漂浮了起来,这就是大陆。阿尔莱特戴着透明框眼镜,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短袖衬衫,胸前挂着一个海螺做成的哨子。他没有告诉他们哨子是哪儿来的,只偶尔放到嘴边,轻轻吹上两下,像是在展示着一个动人的秘密。这个时候,推着餐车的服务生拉开了窗帘,霎时间,餐厅里一片光明,四面墙壁和窗户仿佛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晴天的海面呈现出一种宝石般的蓝色,一望无际,好像有谁重新掀开了一条看不见的幕布,那个昨天的世界总算向他现出了全貌。整整五年过后,他才明白过来,耶格尔当年的坦白并不完全出于好心,倒也绝非恶意。说不定,正是这趟地狱之旅让他领教到了一个悲伤的真理:在这个镜像般的世界中,那些恨透了他们的人们同样会为分离感到痛苦,因为思念而忧伤。也有人会为爱而死。

至于大海,他倒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只记得那是个阴天,海边风很大,闷热却不减分毫,他穿着最薄的夏季军装,可是走了几步就浑身是汗,衣服黏在身上,很不好受。天空中堆满了灰色的积云,仿佛随时都会倒塌下来,他知道那是暴雨的前兆,所以内心分外不安。 路上行人很少,他鼓起勇气,一直走到了大教堂的前广场,下去有条公路,很快,大海就近在眼前了。他一路前行,差点翻下了防波堤,可是直到看见了翻涌的铅灰色海浪和苍白的泡沫,仍然感觉极不真实。后来,兵长告诉他们调查兵团第一次看见大海时的场景,那是个初春的晴天,山上的冰雪还未完全融化,他们走到了岛屿最南端的悬崖尽头,山下就是一道白色的沙滩。那是一个无限宽广、明亮的世界。孩子们全都脱掉鞋袜,冲进了水里,只有他远远站着,直到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迎风流泪。那是我从地下街上来后最棒的一天,兵长说,那简直是一种你从未想象过、也承受不了的喜悦,仅仅是记住都是一种负担。他很是吃惊,因为在雷贝利欧,大海反而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事物。

情书是写在医院的信纸上的,对折了两次,最后塞进了一个输液的瓶子里。小时候,艾尔迪亚人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玻璃瓶,从医院拿回来,煮沸消毒,用来装番茄和腌黄瓜,密封后可以一直储存到冬天。他曾经想过在半路找个邮局,就当成普通的信件寄出,前一天晚上,他甚至偷偷把那张信纸拿了出来。可是纸上什么都没有写。他仔细看了半天,想起索菲亚说过,如果用柠檬汁或者食醋当作墨水,一旦干了,字迹就会消失,得放到火上烤才能重新看见。他找出了家里用来点蜡烛的火柴,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有动手。说不定他的内心已经有了预感,这也许就是一张白纸。第二天下午,他在岸边站着,天越来越黑,一直等到下雨,也没有勇气爬下防波堤,也许是狂风和汹涌的海面把他吓坏了。他最后将瓶子扔进了运河。既然克鲁格信誓旦旦地表示过了,在我们共同生活着的地球上,水和水是相连的,他相信这一场大雨迟早会将他的心意送向大海。

假期结束前,他最终还是看到了大海。那是他在度假小屋住了一周之后,一天傍晚,贾碧主动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说是怕他无聊——旅店的主人还请求她代自己道歉,经查证,那天在走廊上大闹的是另一位醉酒的房客,完全是一场误会。他们再三保证绝对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贾碧试探地问他要不要去海边走走。只是步行下山的话,林中有一条现成的小路,贾碧说那是几年来的徒步者踩出来的,特地做了标记,家里还有手电筒。更何况,露营地离得并不远,她自己就是走过来的。这个时候,尼科洛应该会在旅馆的露天餐厅里烤虾,他很期待能多一个人来尝尝他的手艺。

那条路并不通向露营地,一定是谁搞错了。不过倒是很快,他们只走了二十来分钟便穿越了丛林,下到了一片荒凉的沙滩。海边大雾弥漫,海水全黑了,天空仍保留着些许的灰紫色。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积雨云,简直如同海面上拔起的山丘,似乎在朝着他们前行的方向移动,而且越来越近,只待了一会儿,他们便意识到不可能再久留了,只好原路折返。雨很快下起来了,不过与其说是雨,那更像从天上直接倾倒下来的水,森林里霎时变得模糊不清,地面好像也跟着融化了,走起来直往下陷。贾碧坚信自己还认得路,他则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走着走着,他感觉有滚烫的水珠正顺着脸颊滴落,伸手一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哭了。雷鸣般的雨声中,见贾碧并没有发现,他便不再忍耐,终于开始放声大哭起来,直到眼前一片漆黑,大脑也有些缺氧,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依偎着什么东西。那似乎是另一个人的身体,闷热而沉重,感觉并不舒服。女孩柔软的手臂正紧紧地挽着自己的胳膊。贾碧并没有在看他,见他回过神来,也没有多问,她用另一只手攥着手电筒,正徒劳地向雨中照去。

“咱们快到了。”她简短地说,“总有一条路是通的。”

法尔科和贾碧是在上中学的第二年才开始交往的。那一年,雷贝利欧开始了大规模的灾后重建,围墙拆除以来,收容区里的居民陆续搬了出去,许多人消失了。一直到第二年搬家前,他们依旧挤在莱纳原来和母亲的家中,他长得越来越高了,不好再挤进莱纳的小卧室,最后只能睡沙发。无数个黑洞一般的晚上,他感到爱情的甜蜜已经开始消散,青春的阴郁和可怖逐渐现出了原形。他开始越来越频繁梦到一些过去的场景,无论是战士营的操场、后院、教学楼的走廊和楼梯、医务室,以及午后的靶场,无一不笼罩在昏黄的光线中,而且始终空无一人。恐怕是某人的记忆——因为在那些梦中,他已经逐渐感受到了独属于现实世界的无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莱纳,当他偶然撞见莱纳把藏在洗手间镜子后壁橱里的药片成把成把塞进嘴里,就决定再也不会开口了。他还从里面偷过一两次药,不过莱纳并没有拆穿。有一天,他甚至梦见了儿时的朋友们,那是在法院干净、明亮的走廊里,他和他们擦肩而过——贾碧、乌德和索菲亚,都是成年人的样子了,他们穿着正装,怀里抱着文件,似乎是书记员、律师一类的人物,或者是翻译官,而自己戴着手铐,正被法警推搡着前进,大概是一位因在战场上投敌而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朋友们认出了他,便纷纷停下了脚步,面对这个无意当殉道者、却弄巧成拙的傻瓜,眼神中没有一丁点儿的鄙视,甚至是同情——他们只是困惑地站在那里,就这么注视着,直到他完全走入另一个世界。那年秋天,宵禁已经取消了,他每天都在学校待到很晚,不干什么,就只是在教室里坐着,贾碧一开始有些疑惑,后来也默许了。她会趁他无所事事的时候写完作业,偶尔还会去操场上跑步,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们每天都去一个外国人的小推车上买鸡肉奶酪卷饼,一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收容区里四处是废墟,不少大路都被堵死了,有的时候,他们甚至要从废弃的建筑中穿过,经过完全漆黑的路段,她总是会主动拉着他的手。怕什么呀,她大大方方地说,总有路通着呢。可他们还是常常走进死胡同。坠入爱河的感觉已经很遥远了——和她并肩走在这座凄凉的迷宫中,他只是心怀感激。他发誓永远也不会将那些事情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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